作者：赵玉军（汉十高铁工作人员）

外婆四十岁的时候生得我妈，六十三岁的时候我妈又生了我，所以在我开始有记忆的时候，外婆已是两鬓斑白，皱纹也已布满了脸庞。外婆常年穿着藏青色的短卦和小脚裤，稀疏的头发被梳拢成小发髻，一双“三寸”小脚走起路略显蹒跚。

（一）

外婆生于上个世纪20年代，那是一个新旧思想激烈碰撞的时代，外婆成了被旧思想戕害的最后一批裹小脚的女性。外婆出落成姑娘后，就嫁给了外公，从此开启了历经磨砺的人生路，而她也愈走愈坚强。1942年那场浩劫，为了生存她和外公不得不跟着逃荒队伍一路颠簸到陕西。几年后又辗转回到河南老家。在那个大部分靠脚力的年代，很难想象外婆的这双小脚是怎么一步一步长途跋涉，奔波两地。安了家后，外婆又扛起了锄头下地干活，这双小脚又灶台桌前、屋前屋后到田地里忙活。外婆这辈子一共生养了6个孩子，待最小儿子出生后外婆已40余岁，她一方面要下地劳动，一方面还要担起照顾孙子的重任。她的那双小脚也因为常年辛劳硬茧连连，但她忙碌的身影从未停止。

（二）

我始终认为外婆的这双小脚是无法跑起来的，但是在我的记忆中外婆却有两次几乎是小跑的。上个世纪90年代初，尽管大部分的人已经不再为吃喝发愁，但是在吃食上依然是紧紧巴巴，就连馒头上掉下的残渣也要用手接着然后再放进嘴里，更何况在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几个娃娃口。一天早上，外婆如往常一样将饭桌扎在院中央，这时一位左手执杖、右手托碗的老妪颤颤巍巍走向饭桌。外婆瞅着这个满身褴褛下的那双小脚，二话不说便拿了白馒头。或许是因为相似的经历，所以才能感同身受。外婆几乎小跑地将这救命的干粮送到了老妪的碗中。大舅是外婆的第一个孩子，也是众多孩子中唯一拥有长命锁的那个。可想，大舅的突然离世犹如晴天霹雳。对于外婆来说，这一生中最大的悲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。那几天外婆像是失了魂魄。按照风俗，长辈是不能送行的，所以大舅出殡的当日，外婆是由村里本家的同龄妇女陪伴的。望着渐远的送行队伍，外婆小跑着往外张望为得是再看儿子最后一眼。

（三）

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双小脚走起路来蹒跚却很有力的样子。我8岁那年，外婆已70岁，那双小脚已难以更好地支撑她的身体，走起路来有些踉跄。那时爸妈不在家，外婆心疼我面黄肌瘦，趁着娘家办酒席，硬是徒步走了8里路到学校门口等我。烈日当空，在阴凉地也止不住流汗。外婆在就这样足足地等了一个小时，外婆看到消瘦的我禁不住用汗巾抹了抹脸。多年以后，我才明白外婆偷偷抹去的是不仅是汗水还有心疼我的泪水。外婆一手牵着另一只手时不时用汗巾为我扇风散热。就这样祖孙两个人一路上走走歇歇也其乐无穷。饭间，外婆也是尽把好吃的忘我碗里夹。那天我饱饱地吃了一顿肉饭，而外婆却因此来回奔波了近30里。时至今日，每每想起外婆那次的牵手以及那顿饱肉，彷佛外婆的爱从未离开，一直深深的包围我，给我温暖，给我力量。

（四）

已到耄耋之年的外婆身体每况愈下，甚至经不起一点点病痛的折磨。2006年春，一小场小小的感冒引发了外婆身体的各种不适。这次病痛之后，外婆的小脚彻底不能自如地走路，常常需要借助拐杖或者凳子移步，同时她的记忆也严重衰退，已不认得许多人。2006年夏天我回家，外婆耳朵已有些聋，说话也不利索。我走到门口时，二姨大声地在她耳边说道：“你看看你认识不？”我赶紧走近外婆，她看清楚是我高兴地像个孩子道：“是园园”，随即又像孩子一样哇哭了起来。外婆在的最后时光，只喜欢静静地搬把椅子坐在院子一角，一坐就是半天。听着我们闲聊时，有一搭没一搭接上一句半句，大部分的时间则漫无边际地望着远处，安详静谧。外婆没有熬过2006年的冬天。听我妈说，在她弥留的最后一个月，她已然吃喝不下，完全靠着营养液支撑着生命，身体消瘦不到50斤，仅剩下皮骨。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外公和子女孙子，撑到生命不能承受之时。

小时候，我惊于外婆的那双小脚。外婆欣然接受着命运安排的一切，因此经历了许些人间疾苦。也许正是由于命运给予了太多苦难，反而激发出了她心中的斗志。长大后，我惊叹于外婆的那双小脚。我时常在想她们这辈子的中国女性应该最是坚强而有爱，即便经过生活的变迁疾苦，她们仍然能够散着发出坚韧和顽强，用浓浓的爱滋润着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