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波 著

这里有秀美山川，云龙山吞吐古今、松柏葱郁。走马槽奇峰绝壁、千峰竞秀；这里有美味佳肴，一把杂粮、几颗山药蛋在勤劳的巧妇手中幻化成五花八门的地方味道；这里有神话传说，牛郎织女的故事从这里绵延千年、代代相传；这里有忠义牌坊，在岁月流变中安静讲述着先贤英雄忠义勇锐的既往……

这里，便是地处山西省东陲，太行之巅，古称梁余的和顺县。本期，让我们跟随和顺籍青年作者李波新作《铁血太行和顺魂》，一起走进大山深处的这座历史悠久、风景旖旎、物华天宝的小城，感受古老传统，体验民淳俗厚，倾听和顺故事——

《铁血太行和顺魂》前记

赵世芳

（一）

和顺，一个美好的令人无比遐想的名字。

《易经·说卦传》中“观变於阴阳而立卦，发挥于刚柔而生爻，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，穷理尽性以至於命。”程颢、程颐：“刚正而和顺，天之道也。化育之功所以不息者，刚正和顺而已。”王夫之：“天地以和顺为命，万物以和顺为性。继之者善，和顺故为善也。成之者性，和顺斯成也。”《礼记·乐记》记载“和顺积中而英华外发。”《广韵》中“和，顺也，谐也。”

明朝和顺邑令张翼则说：“邑名和顺，当日之名有义存焉，盖以人心即天地，人心和即天地之心亦和，人心顺即天地之心亦顺，和以招和，顺以来顺，斯万物咸若，而岁其稔好！”

（二）

全国地名叫和顺的，有一县、一镇、一村。

这个和顺不是彩云之南安静祥和的云南腾冲古镇，也不是江南水乡集市繁荣的浙江永城古村，而是山西晋中一个雄居太行之巅的千年古县。

和顺的历史，新中国成立前可以用“陵京锁钥”“战略要冲”“兵家必争”来概括。

隋文帝一朝，晋中县名改了不少。如榆次，隋开皇十年（公元590年）复称榆次县；左权，隋开皇十年复置县， 改名辽山县；寿阳，隋开皇十年复置，改名受阳县；榆社，隋开皇十六年（公元596年）再置榆社县；太谷，隋开皇十八年（公元598年）改阳邑为太谷。

隋开皇十年（公元590年），将春秋叫“盖与”，战国、秦叫“阏与”，东晋、十六国时期叫“沾县”，南北朝叫“梁榆县”的太行古邑，更名为“和顺县”，自此县名历代均不改。更名“和顺”，为什么不以山水更名？希望这块兵家必争之地永远天和地顺是之初衷，因有千年战火、所以赐万世美名亦未可知。

新中国成立后，和顺才其“实”符“名”。

（三）

李波此书，总体看就是一本“和顺英雄谱”。

英雄的山，黄榆关、走马槽、支锅岭、阳曲山……雄关漫道、绝壁天险、战火硝烟。

英雄的人，赵奢阏与之战、石勒王者长啸、李阳纠纠老拳、王云凤勇斗奸宦、药济众誓死守城、杨晓昀忠烈千秋、杜祯祥勇斗敌顽、李招羊阳曲雄风。

有人说，就连和顺的豆腐也是硬的。

李波的独到见解就是开篇之作《莜面塑造出来的山西和顺县》。和顺“山高风猛，石厚土薄；春寒如冬，夏无盛暑，方秋陨霜，将冬霏雪，一县之内温差悬殊，昼夜之间恍若两季；四岭环峙，群山盘曲，县界天成，河流四出。”这样的地理气候条件宜于杂粮生长，且品质很高。和顺莜面国际上获过奖，和顺不产麦子，但和顺人摆弄莜面极有天赋，花样百出，口味丰富，“三十里莜面，四十里糕，二十里的白面饿断腰”，“当饱吸野蒜、冲劲儿十足的莜面香味无数次碰撞味蕾后，我有幸捕捉品味到灌注进和顺灵魂的味道”。接下来李波顺着历史的演进，对莜面与战事的关系、与少数民族的关系、与各民族融合的关系进行了考证，你就深深地理解了文章题目的含义。

（四）

与许许多多写和顺的作者一样，李波情系故里，笔耕不辍。故土情怀、英雄礼赞、文人风骨兼而有之。细读书稿有几个关键词挥之不去，写了几段话，附之于后，也算读后感吧。

故乡，是棵枝繁叶茂的老树，生生不息诠释人生的意义，绿叶不忘根的情谊，它的儿女即使浪迹天涯，后半生走的都是回家的路。

英雄，是群山中最高的峰，正史浩荡、野史传说，记载赞颂、永远铭记，但绝不能忘记簇拥高峰的崇山峻岭。

个人，是一滴随机合成的水珠，不论汇入哪条河流，其价值就是反射过太阳的光辉，终化成酝酿甘霖的云霓。

写作，是对故乡、对英雄最庄重的致敬，源于儿时之梦，化作赤子之情，不一定面朝大海，却一定会描出春暖花开。

是为记！

年味是最浓郁的乡愁

对故乡的记忆总是与对味道的回忆连在一起。童年里浓郁的年味总是与思乡的情感相叠加，在年轮里发酵，在岁月中酝酿，被时间赋予风味，变得愈加醇香，越发诱人。

20世纪80年代，太行山腹地的松烟镇七里滩村村民的物质生活还很贫乏，孩子们对过年非常向往。

腊月二十三四，弥漫在村里村外的做豆腐味道，给即将到来的春节带来第一缕年味。一大早，孩子们就守在露天的大土灶旁瞅着盛满冷水的大锅，直到锅底吐出一串串的气泡，再到水开始翻腾……孩子们拍着手跳了起来，笑得咧开了嘴。火焰随风摇摆，豆汁从过滤豆渣的纱布口袋中流出，一条条乳白色的烟雾弥漫在大锅里，在火的助力下渐渐与水融为一体。灶里的火焰被人为控制到最小，锅里只要有稍许沸腾就舀水按下沸头。

明灭闪烁的炉火轻轻地煨着锅里乳白色的汁液。就这样慢慢熬、慢慢熬，岁月都因此慢了许多。在柴火的催发下，在卤水的作用下，凝聚了阳曲山阳光和土地精华的黄豆，汇聚了阳曲山百草和矿物精华的山泉，凝聚化合成白色的块状结晶。孩子们在嬉戏中，早就端上大碗，从锅里舀上一大瓢豆腐脑，放上盐和切碎的葱花、辣椒，淋上麻油，用勺子送到嘴里。豆花柔柔的，有些烫，暖暖地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，鲜香麻辣的味道在嘴里留存，在记忆中弥漫，穿越二三十年的岁月，成为回味悠长的味道记忆。豆腐脑是孩子们的专享，大人是舍不得吃的，多舀出一碗豆腐脑，就会少出一块豆腐。舐犊之情给豆腐脑增添了超乎寻常的味道。这种味道是家乡的味道，是贯穿灵魂的味道。

吃完豆腐脑，就有肉吃了。养肥的猪、羊被杀时的惨叫让孩子们很心痛，他们喊着：“不要杀羊了，我不吃肉了。”说是说，肉还是要吃的，而且会抢着吃。满嘴流油的享受很快就把不快冲走了，说“风卷残云”“狼吞虎咽”一点儿也不为过。

经过水煮的猪羊内脏，配上土豆丝一炒，味道绝美。尤其是羊杂炒熟之后，放在火盆上，经火一烘，肉发出嘶嘶的声响，羊杂变得焦干，盛上一碗和顺的特色早餐散面粥，盖上炒好的羊杂，饭裹着肉向嘴里一拨，满嘴酥脆焦香，焦中带软，软中有焦，面香渗透着肉香，肉香沁着面香，浓郁的肉香和寡淡的散面粥在对冲里中和，在中和中相得益彰，年味就在这碗散面粥中变得异乎浓烈起来。

过年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打野味、吃野味。当时，腊月总下雪。下雪了，孩子们就去套兔子。兔子来回走的路线一般是固定的。我们来到兔子经常出没的地方，在雪地上寻找兔爪子印密集且是下坡的地方，在上面一尺左右的地方凌空用细铁丝套个空圈，把两端固定在树上。沿着固定路线往来的兔子，脑袋会钻进空圈里。改天去设套的地方，取下兔子，处理后，放上萝卜，上足花椒、盐，用铁锅卤来吃，风味独特，特别解馋。

那时，还没有禁猎。所以，过年的野味并不只有兔肉。野猪也是餐桌上的野味儿之一。 杀死野猪后，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野猪运回村里，熟练的杀猪匠会按猎杀野猪的功劳来分肉。乡亲们笑呵呵地提着野猪肉回家了，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大喊：“吃肉、吃肉……” 参加围猎的土狗也按功劳大小、勇猛程度分到了骨头，窝在阳婆儿（太阳）地啃着骨头，做着美梦。全村的人和动物都显得喜气洋洋，连鸡的叫声都比平时动听。

一股很重的土腥味使野猪肉的味道大打折扣。但把切块的野猪肉放在山泉水里泡上一夜，野猪肉会腥味全消，肉也愈加鲜美滑嫩。刀工精湛的女人们把肉切成薄片，用等量的葱丝一炒，一盘美味柔韧的葱爆野猪肉会引爆全村人的味蕾。如果再来一瓶小酒喝喝，就是顿神仙餐了。七里滩村后这股神奇的泉水是做这道菜的关键。左右的村子都缺水，唯独我们村子里的这股泉水，雨季不涨，旱年不减，冬夏如常，活腾腾地流淌，持久地散发出坚韧和倔强的生命力量。

我一直对这股泉水很眷恋，用泉水煮熟的玉茭面河捞又光又长，很多朋友吃了之后，总问我河捞里加了什么？我说，除泉水之外别无秘方！

到了腊月二十七八，山里人就会用大铁锅烧肉，其时，村前村后都能闻到肉的香气，在这香味中，村民准备迎接新年。红彤彤的春联、年三十儿上坟的鞭炮把年味渲染得红火、喧闹起来。

大年初一，一大早孩子们就起床了。早上，他们一口一个地吞咽着饺子，不仅仅是因为饺子带来了好胃口，更是想吃出包在饺子里的2分、5分的分分钱。

中午，家家的锅里都飘着馔菜的香味。馔大锅菜与大烩菜相似又不完全是。和顺人把烧肉、豆腐、土豆、茴子白、西红柿、海带、黄豆芽先炒一下，然后加水，放入粉条，用小火炖。太行山村民的喜乐悲愁都熬进锅里，随着水的起伏、回旋、蒸腾、翻滚、沸腾，一年的愁绪消逝得无影无踪，幸福变得愈加浓稠。

锅里一个多小时内一直保持小沸的状态，直到汤汁黏稠，馔菜就做好了。这顿饭五行齐备：金尚白，白的是豆腐；木尚绿，绿的是茴子白；水尚黑，黑的是海带；火尚红，红的是西红柿；土尚黄，黄的是黄豆芽。土豆性温，姜、葱、蒜大热，烧肉、茴子白、西红柿微寒，海带大寒，阳曲山的春温、夏炎、秋肃、冬寒都浓缩在这道炖菜里。把做好的炖大锅菜盛在碗里，汤色油亮，吃上一口满嘴绵软喷香，配上炸得金黄的麻叶吃别有一番滋味，年年重复的年味在乡亲们的咀嚼中历久弥新。

大年初一晚上的米粥也是年味里必不可少的滋味。同样的铁锅，同样的灶台，同样的水，同样的小米儿，就是因为熬粥人的心情不一样，过年的米粥就别有一番滋味儿。太行山的女人把对亲人的爱都熬在这锅粥里，用自己的心力去煲粥，正是亲情的力量使这锅粥变得黏稠香甜，散发出幸福的气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