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来读周作人先生的《故乡的野草》，文中提到的几种野菜：荠菜、马兰头、黄花菜、紫云英，只有黄花菜不是很熟悉，其中的黄花麦果更是没吃过。小孩赞美它的歌谣：“黄花麦果韧结结，关得大门自要吃，半块拿弗出，一块自要吃。”依稀记得儿时也有类似的歌谣来赞美一种食物，用上官方言来读这一段，总觉其乐无穷，这样的歌谣小时侯会唱应该有很多，现在居然一首也记不全。上官的清明，有一种特别的清明果，是一种方言叫“青”的野草为原材料，做成圆圆小馒头的样子，很甜糯。长大了，才知道，清明前后漫山遍野一簇簇的新鲜香草，用来做清明果的植植物，有个好听的名字——艾草。记忆中，临近清明，上官家家户户都会做这种点心。我们也是像周先生文中描写地那样，“一把剪刀一只苗篮”到田间地头“搜寻”。在过年打年糕用的石臼里“捣烂去汁，和粉做果”，在我们上官，这个清明果叫“青塔饼”。那一阵子，整个山村里都会飘清明果的甜香，上官人清明节的序曲就在这香雾里拉开了。婆婆妈妈辈，媳妇姑娘辈，都会烧火打“千杠”，围着竹簟揉粉做清塔饼，她们还做另一种清明塔饼：白色的一种带馅米饼。用的馅是春笋、咸菜、油豆腐、萝卜丝、鲜肉之类的。上官人冬至也做白塔饼，但还是清明这时节做的可口些，有一味时鲜——春天刚露头的“黄泥拱”，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的。这种饼拿来蒸、煎、煮、烤都是美味。说起做清明果是神圣的。大人们只准我们这些孩子在一边看，决不允许参与。语气就像祭祀时的叮嘱：祭祀的八仙桌和条凳是万万不能碰！我想也许是因为那些清白塔饼是要供到祖宗墓前，同样是不可以随便碰的。奶奶是最疼爱我们这些孙辈的。当好几笼清明果和白塔饼已经在大灶上蒸着，奶奶留下一团青团做些青狗，青鸡（大小刚可以放在我们的小手心里），十二生肖奶奶都会做。她盘着发髻，髻上常插一两片香草叶，穿的是斜襟的青布衫，衣襟上有精致的盘扣，一条长长的银链子别着，常年不离身。她用剪刀细心地剪出“狗”的耳朵“鸡”的翅膀，我们这些孙辈们就抢着预定下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只。这些小动物蒸熟了是不吃的，穿上棉线风干后，挂在脖子里，摇荡在胸前，能香上一整个春天，家族里每个孩子都会有一个，也是清明特有的玩意儿。奶奶做的最多的是艾狗和艾鸡，狗应该是取其好养之意，至于鸡，我想应该是因为春天万物生长，虫子最多，让孩子们戴只鸡在身上，在山上“野来野去”时能防些“蛇虫八脚”的叮咬。农家对农历节气似乎特别重视，5虚岁那年，农历二月初二，奶奶给我和一个同岁的表姐穿了耳洞，用的是绣花针。家里的小猫小狗也是穿耳洞的，穿了耳洞，就打了记号，有了归属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夺不去。穿耳洞时的疼，不记得了，只记得阳光照亮了堂前的那一方地，我的耳朵迎着阳光，奶奶站在一旁一手揉着我的耳垂，一手捏着绣花针，静谧，像一部定格的老电影。不知道如果奶奶看到现在长了这么大的我，会是怎样的心情呢？可我们祖孙只能在梦里相见。小时候，清明的尾声是扫墓。父辈们挑着横篾箩，合家大小去山上扫墓。在孩提时常把扫墓当件好玩的事，毕竟一大家子爬山越岭，一年也只有这么一次。但在祖先墓前跪拜时又不失严肃和虔诚。扫墓回来的那一晚，据说常有梦魇，腿抽筋得厉害，应该是爬去高坎头采杜鹃的后遗。后来，外公爷爷奶奶外婆相继去世。于是我失去了做孩子的全部资本。每年春天舅公给奶奶寻来的山中幽兰，奶奶发髻上的兰花、香草、艾叶，那些美丽的盘扣，外婆曾唱的那些山歌，外公宽厚的背，爷爷在“过街屋”底下讲的有关孝子、雷公的故事，都像清明的那些点心，远去了。春日里，田埂上又铺满了嫩嫩的艾草。“一箩麦，两箩麦，三箩开始打荞麦……”女儿小艾念着老师教着方言歌谣，跑跳着认艾草：妈妈，艾草真香，我好像闻到了春天的味道。是啊，到了夏天，你还能看见它们开花。艾草花也这么香吗？是的，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