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入：“簪花多在少年头”，奶奶的白发间簪上兰花是怎样的一种美丽？空谷里的兰花之王是怎样的奇香袭人？兰香悠远，情深意长。

深山幽兰、木梳匣子、街边木楼，作者以儿童视角呈现了祖母与兰花的故事；祠堂斗兰、广场排舞、科技养兰，蔚然成风。随着“我的成长”，一切都在悄然变化。唯有兰香悠远，爱美向善永恒。

正文：

记忆中常见的兰花，不在远远的深山里，不在高脚花盆里，而是在奶奶发髻里，在那稀疏花白的头发里。

当老街开始褪去冬日年节里的热闹喜庆，当站在“上街头”那一方三角道地里，可以望见来龙山上毛栎树的点点新绿，当我们这些女娃换下笨重的棉袄和罩衫，能在田间地头寻着马兰头嫩影儿的时候，一直住在山上的舅公就会给奶奶带来几支新开的兰花。那一天，奶奶会去 “灶头”开那只红漆的镜匣子拿桃木梳，把头发再梳梳，簪上一两支兰花。如果兰花多几支，奶奶会拿个小玻璃瓶续上水插着摆在“隔几”上，我总是爬上高背靠凳，凑上去闻：好香呢！

那时我才五六岁，奶奶带着我住在上官老街上的一个木结构房子里，据说这房子是明清时期的建筑。七十多岁的奶奶皮肤白皙，皱纹深深的额间有一颗微棕色的肉痣，人们说那叫“美人痣”。她常穿浅蓝的斜襟布衣，扣子是很漂亮的盘扣，腋下那一个盘扣里还挂着一条银质的链子，见了人总带着和气地笑。好多个夜晚，我躺在木床上，听着奶奶给我讲的“孝子贤孙”的故事，在她发间似有若无的清香里睡去。

老街上簪花的人除了奶奶之外，不多。住街角那户人家的小媳妇牙尖嘴利是出了名的，有一日她抱着奶孩子，对着奶奶发间的兰花指指点点，还跟左邻右舍的婶婶媳妇们“嘁嘁嚓嚓”，时不时还有几阵刻意压低的讥笑声。

从那之后，奶奶再不簪花，发间连寻常日子里簪的“香草”（薄荷叶）的影子也不见了。也是，毕竟那时候的兰花大都还在深山里扎着根，父母那辈人更关心地里的活计、饭桌上的菜蔬和米缸里的粮食，不是家家都有闲功夫去侍弄花草的。门前屋后的盆里养着做菜要用的葱和大蒜，盆泥里总盖着螺蛳壳鸡蛋壳。顶多是凤仙花、夜夜红、鸡冠花来凑凑热闹，像牡丹、石榴也是不多见，倒是祠堂台上唱的戏文里总有“牡丹配芍药”、“落红成阵，牡丹谢，芍药怕，海棠惊”的唱词，配合着鼓点和胡琴，让小小的我们对鲜花充满无限的想象和向往。

我家“隔几”上再没有插过春兰，因为舅公没了，就倒在下街头“苗苗阿太”家门口，等送去卫生所已来不及。八岁的我知道了原来人不仅会老，还会死，而奶奶称呼“娘舅”的舅公就是她嫡亲的小弟。

我不知道上了年纪的舅公，每年春天送兰花来，是否是他们姐弟俩从孩提时就有的旧习。

夜里，我仍旧缠着她讲故事，她说起：“在钟塔山里的xx坞，有一株兰王……”

“兰花也有王吗？”

“是呀，世上的东西都是有王的！龙有龙王，蛇有蛇王！”

“那兰王会开花吗？”

“开，很香！”

“比雪花膏还香吗？”

“不止哟！”

“那是比十瓶雪花膏还香？”

“比不上呢！”

“那是怎么个香法？”

“兰王开的时候，整只坞里都是香的，你要是去坞里攀笋、捡箬壳，你也能香香的出来！”奶奶说的兰王，真的比戏台上的千金小姐还美。

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，我会盯着老屋瓦上徒自生长的瓦葱发呆，想着春天也见上兰王一面，跟它讨要几朵新开的花，像当年舅公一样，给奶奶，让她开红漆的木梳匣子，拿桃木梳梳头，别在发间，我们香香地挨着，继续看老街风景……

只是，奶奶也老了，拄着拐杖都走不稳，一个冬日雨天摔伤了腿，没多久就过世了。后来，老屋也真的老了，再后来，老屋也被拆了……

奶奶姓骆名利金，1914年腊月出生，2000年春去世。

当我再去跟父辈们打听“兰王”时，只有小姑母兴奋地说：对咯，是有这么一株兰花！我和你爸爸小时光去过，还没进坞就喷喷香的！

而如今到了春天，上万盆兰花正在村子的角角落落竞相开放，整个村都在兰花香里泡着，把人都泡酥泡酣了。上官人挑了春天里最好的日子，选出自家最好的兰花，相约着把它们摆放在盛家祠堂里，名义是兰展，实为斗兰。惹得各地的兰协组织、花卉企业纷纷前来参展。各种品目的兰花，把偌大的盛家祠堂，摆放得满满当当，青绿娇艳，芳香四溢——春兰寒兰株型修长，叶姿优雅；蝴蝶兰和墨兰犹如狂蝶，恣意纷飞；白鹭兰花，花如其名，应了“一行白鹭上青天”的诗情……

探着赏着，嗅着吸着，我不敢相信这便是上官人现在的生活。奶奶若健在，此花此景，不知会欢喜得如何！

祠堂前跳着排舞的阿姨大妈里，当年奶孩子的小媳妇跟着音乐的节奏，踩着舞步，裙袂飘飘，像怒放的春花，像歌里唱的好日子！

俏丽的小媳妇如今也是领着孙女儿的奶奶了，攀谈间得知她家也早已在剡溪村的开阔之地造了农家别墅，再不用挤在老街上那间逼仄潮湿的小屋里。新房离祠堂不远，便应邀去她家看春花。想不到偌大的一个院子不种菜不栽树竟造了一个玻璃花房，房内齐整地凌空养着上百盆兰花，为了每年的兰花盛会她特地为这些兰花姑娘们装上了水空调——这可是她跟富阳银湖那边的亲戚讨教来的“神器”，养兰更加科学严谨，对兰花的品种娓娓道来如数家珍，养兰的心得她说了许多，最后归总为一句：养兰好比养孙女，要养得水灵可有讲究了！只可惜今年的兰花大会上还是没能比过四堡村的那一位，只能明年再来过！

上官的四季，农户庭院齐整，养百花嗅花香，上官人的朋友圈里花儿绿植占据半壁江山，我想若奶奶还在，定是要把兰花簪上一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