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，秦巴山深处，三阳镇尚家坝村的1600亩桑园绿意正浓。47座标准化蚕房内，温湿度自动调控设备运转有序。村党支部书记罗长海站在田埂上算了一笔账：去年全村养蚕突破2000张，产值超过400万元；今年有望达到2200张，仅蚕茧一项，预计收入就能突破450万元。这串数字背后，是尚家坝村人数十年摸索出的一本“四季账”，也是一个偏远山村立足特色、依靠科技、走向集约的产业升级样本。

养蚕的人都知道一句话：小蚕难育。温度差个一度半度，湿度没拿捏好，一屋子蚕说没就没。过去，尚家坝的农户大多只敢养两三张，成活率不到六成，夜里觉都睡不踏实。转机出现在2025年——村里建起了小蚕共育中心，养蚕大户刘义哲挑头，搞起了“四统一”：统一供种、统一育蚕、统一技术、统一管理。智能设备上了墙，小蚕从孵化到三龄起眠，全程“住”在恒温恒湿的标准间里。“过去自己育小蚕，一晚上爬起来三四回，就着灯看温度计。现在好了，设备自己调，我这颗心总算能放肚子里了。”刘义哲笑着说。如今一批蚕种下去，成活率稳稳站在八成以上。农户领回家的直接是壮蚕，伺候15到20天就能上簇结茧。村民邹成玉就是受益户：以前自己育蚕，一年忙到头也就养个两三张，还常碰上“倒蚕”；去年她从共育中心领了6张壮蚕，蚕茧卖了一万多元。“够家里日常花销了，不用出门打工，老人娃娃都在跟前，心里踏实。”邹成玉算的是自家的生活账，村集体算的是产业账——一个共育中心，让全村的养蚕量翻了番。

地就那么多，想多挣钱怎么办？尚家坝的答案是：往上长，套着种。村民刘义石是个爱琢磨的人，2002年他就开始在桑园里套种茶树，如今60亩桑园一年养100张蚕，蚕茧收入超过15万元，加上茶叶的收成，一块地挣两份钱。他把自己的经验编成了顺口溜，在村里传开了。跟着他干的人越来越多，现在尚家坝村已经形成了“桑园+茶园+魔芋+畜禽”的立体种养模式。“桑叶养蚕，茶园增收，魔芋保底，畜禽补缺——土地不闲，人也不闲，四季都有进项。”刘义石掰着指头说。这本账，算的是“寸土生寸金”的巧劲儿。

2023年夏天，一场蚕病让好几户蚕农损失过半。正是那时候，平利县农技推广站的高级农艺师朱立炎，把“办公室”搬到了尚家坝的蚕房里。“朱老师一来，头一件事就让我们改——蚕房必须隔出单独的消毒间，桑园打药和采桑叶的时间必须严格错开。”刘义哲回忆说，就这两条硬杠杠，当年蚕病发生率直接降了六成。之后，朱立炎又帮村里建起了蚕病预警机制，啥时候要变天、啥时候该通风，提前通知到户，变“事后着急”为“事前预防”。2025年，全村蚕茧单张产量稳定在40公斤以上，比三年前提高了近三成。每周往返于县城和村子之间，朱立炎成了村民口中的“定心丸”。这笔账，算的是人才与技术“进村入户”带来的实在效益。

两千多张蚕，吃剩下的蚕沙堆成山，过去有人图省事直接倒沟里，既不干净又浪费。三阳镇引导村里搞起了“蚕沙还田”：把蚕沙集中堆起来沤，发酵成上好的有机肥，再撒回桑园和茶园。“桑叶喂蚕，蚕沙发酵肥田，田肥了桑叶就壮，桑叶壮了蚕就饱——这不就转起来了吗？”走在松软的桑园里，看着随处可见的蚯蚓，刘义石感叹，“以前这地是越种越硬，现在是越种越暄乎。”这笔账，算的是“取之于田，还之于田”的循环路。

更大的变化还在后头。过去一年最多养春、夏、秋三季蚕，小蚕共育中心建起来后，通过精准卡着桑叶生长和气候变化的节点，已经能养到五季。今年开春，村里一口气预订了14.52万株新桑苗，桑园更新换代正式启动。“我们还在试验冬季温室养蚕，要是成了，这一年四季可就真不断档了。”刘义哲说这话时，眼里有光。罗长海望着满山桑园，心里有本更长远的账：今年光蚕茧一项就有望突破450万元，再加上茶叶、魔芋、畜禽出栏，全村人均经营性收入三年内再翻一番，不是空话。

暮色四合，山风穿过桑园，叶片沙沙作响，像是千亩桑林在低声盘算着下一个丰收季。在尚家坝，算账早已不是账房先生的事。刘义石算的是土地套种的巧账，刘义哲算的是科技养蚕的新账，朱立炎算的是技术入户的细账，罗长海算的是一村老小的长远账。一笔一笔，算的都是庄户人过好日子的盼头。“人地两不闲，四季能挣钱”——这话在尚家坝，从来不是一句顺口溜。它是春茶冒芽时的采摘声，是夏蚕啃桑时的沙沙声，是秋茧上市时的欢笑声，是冬日桑园里依然忙碌的脚步声。一本“四季账”，写满了秦巴山深处一个村庄的增收密码，也写出了庄稼人最朴素的奋斗哲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