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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美食中的亲情

所在地区: 广西-- 发布日期: 2019年2月28日
建设快讯正文

作者:空谷鸟音

(一)美食,是亲人们筷动勺摇的满足

中午12:30,我还在厨房里忙碌着。

灶台上的双头灶和我一样,兴奋的吐着绿色的火焰,上面各有一口锅,欢快地唱着幸福的歌儿:左手直径8寸的铝锅里,水已翻开,拿出橱柜中珍藏的米酒,轻舀两勺米坨,外加一勺米汁,锅中溢出的甘甜便随着蒸汽填满双鼻,乘机丢下十粒汤圆,两分钟后汤圆浮起,就能起锅入碗。我没有陈志岁“拌云慢舀银缸水,抟雪轻摩玉掌肤。推入汤锅驱白鸭,捞来糖碗滚黄珠”的才情,只是从其形、味、数量上想到了一个“甜甜蜜蜜”“十全十美”的寓意;右手炒锅里早已焗得干干净净,下米酒时,已烧得有六成热了,随手放上两勺温油,在汤圆煮熟的过程中,油已中开,飞进三枚鸡蛋,搅碎,待蛋饼下部焦黄后翻炒,倒入早已洗尽、切段的春韭,一盘春韭炒蛋就可出锅装盘了。

对于这道家常菜,大家都很熟悉,这是美食中的一个绝配佳肴,既互补又味美,食之满口生津,弥散溢香。我在烹饪时,除大火、适油、轻盐、快手,保持其口感鲜美外,还做了点创新,加入几根蒜白——蒜白段三四公分,切开成丝,易熟鲜香——在提香之余,更增美感:六寸金边白底的细瓷白盘正中,新出锅的春韭炒蛋雍容大方,蛋黄韭绿蒜白,芳香四溢,轻柔的盘坐在那里,构成一幅盎然春景图画,随后渗出的汤油像一大片厚实的黄土地,将春景图环抱在怀。闻其香,观其色,嗅其味,来不及品味五官之感受,只想付诸快速的行动:若是饮酒,只想左手持杯,右手执箸,连浮三大白;若是吃饭,估计会是三大碗后,拍肚捂胸,慢慢找出消失已久的舌头。

妻子把这道春韭炒蛋送去餐厅,打开门后欢声笑语就传了过来。“老爹,新年快乐!”“老妈,陪你喝一杯!”“豆豆,学习进步哟!”欢快的问候,伴着发自肺腑的真情,穿过客厅,越过走廊,来到厨房,慰问我的双耳。不用看,我就知道,岳父母两人、连襟一家三口、内弟一家三口和我的独生女儿一道围坐着品尝我的劳动果实。想到他们筷动勺摇的场景,内心开始弥漫起一道温馨。

(二)美食,是儿时盼望饱腹时的小荤腥

作为一个上世纪60年代生人,对于吃有诸多刻骨铭心的记忆。小时候能有吃的就不错,基本不问干稀,只在有东西填充干瘪的肚子,喝几碗稀饭、面籽、玉米糁下去,瘪瘪的肚皮马上就变成一面鼓,由于缺油少盐,活泼好动的我们在村(当时叫大队)头跑上半圈,入肚的东西就变成了水,在胃里直晃荡,人一走,水敲击着肚皮的声响就传出老远。上初中时,现在石花镇所属的各村的学生都在一起就读(家庭条件好的、街上的学生在现在的石花一中),吃的粮食从家里带,学校收到柴火费让学生搭火。

当时还没全部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,温饱问题还远在议事日程之外。由于家境有所不同,同学们带的粮食五花八门,带米的、带面的、带玉米糁的甚至还有带红薯的,不一而足。早晚两稀(稀饭、面籽、玉米糁不定期轮换,全凭厨房大师傅的心情来定)、中午一干(团成一疙瘩的米饭和硬得像石头似的馒头,轮流值班),成为饮食生涯中经常上演的经典剧目,成为初中三年最深的记忆。有时候,厨房大师傅责任心不强,焐了的面、恶了的米、发霉了的玉米糁,时不时的出现在早晚两餐之中,有时候还有黑黑的甲壳虫、肥胖的米虫、滋生的蛾子等沉淀其中,“补充”着我们迫切需要的蛋白质。这种情况一直到上了高中才有所改观。那时候,农村粮食已开始可以自给自足,多数家庭温饱可以满足。估计是那段时间对这些食物印象太深,从那时到现在,我对稀饭、面籽之类从不感冒,哪怕是饿着、饿得再很,也不再沾一口。

至于佐饭的菜,更是五花八门。学校食堂卖的有,青菜无非萝卜、白菜、南瓜、扁豆之类的应时菜蔬,两分钱五分钱一个不等,缺油少盐,那也不是我们这些农村孩子的盘中餐,即便是家境条件较好的吃商品粮或者“半边户”家庭的同学,多数时候也只能是望上一望,一个星期有三两顿吃着解馋就不错了。鸡鸭鱼肉更是难得一见。这些东西,在当时要计划、要各种票证,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得到的。当时多数老师的工资也不高,隔三差五的买回来,在家里炒炒给家人加个餐,就非常不易。所以那时候,学校专门给老师准备的小食堂里,当家的还是青菜萝卜。偶尔炒上一顿肉菜,多数进了才参教、那些快乐的单身汉的口中,满足了他们的饥腹之欲。已成家、拖家带口的老师们,几乎不会捧场。(当然,小食堂里的馒头还是很不错的。个把月中间,请老师从里面买两个出来,白胖白胖的,软软乎乎的,冒着热气,三两口就能解决一个,也算是当时生活中一个很甜蜜的回忆了。若是运气,还能来一两个或肉或菜的包子,那幸福的滋味,无法溢于言表。)

当时,班上有个女同学,父亲在镇政府当领导,好像还是个副镇长,母亲在镇直实权部门上班,是全校少有的双职工家庭的子女。听她说,因为家里兄弟姊妹多,父母的工资还要养老,家里条件也不算好。只有每个星期六晚上,全家都在屋里的时候,她母亲才会做上一到两个荤菜,无非是猪瘦肉、小杂鱼之类,滋润一下他们因为疯长而迫切需要营养的身体。母亲也不敢多做,除了没钱买东西、轻易也买不到东西外,还是怕吃坏了孩子们的肠胃。家有千难,首先要拣紧要的办,传统家庭妇女的美德一直深植于家庭、深植于骨髓。这不吃还好,一吃之后,那种饥渴感在很大程度上还得到增强、得到了激发,一连好几天就挂念着这事。就好比长期干旱的土地已经郓裂,一场微到小雨根本不能缓解旱情,下场中到大雨,就会一片泥泞,就有可能一涝成灾。

初中毕业之后,再也没有见过她,只是听一些同学风传过她在吃上发生的一些事情,比较让人难忘:

一是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,发第一个月工资的当天,就慷慨地把工资一分为二,一半交给了父母,回报他们多年的抚育;另外一半则交给了餐馆。在餐馆里点了六菜一汤,一人全部干了下去,饕餮了一把,犒劳了自己干瘪了20多年的胃。30多年前,餐饮业不是很发达,不像现在出门就有宾馆挑选,她也只能是在小餐馆里将就一下。也幸亏是在那个时候,如果是现在,在大宾馆里,一个靓女独霸一桌,面对六菜一汤,风卷残云,巾帼不让须眉,不说是在人们心中破坏了淑女的形象,也会被动地上了头条、上了热搜,成为网红。

二是由于旷日持久的专注于美食,日积月累,她由一个纤纤细女变成一杨贵妃,由窈窕淑女变成一邋遢油腻的中年胖婶,自嘲出演杨贵妃或者唐朝宫廷戏不用化装,可以本色演出。不用多想,电影《锦上添花》中的那个由著名电影演员凌元出演的胖大娘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。她丈夫、孩子多方劝阻,全然无效,坚持故我,多年不变。想想也是,富贵不还乡,如衣锦夜行;手里有了钱,饱空空胃囊方是上策。如有不然,肚子里的馋虫会使劲的冲出来,肆无忌惮地蚕食着人的心情,挑战人的忍劲与韧性。

三是长期的胡吃海喝终于显现副作用,早几年查出了糖尿病,人迅速消瘦,体重急剧下降,体形又回到初中模样。只是满脸的胶原蛋白成了有点下垂的脂肪,桃花粉面上铺满各种造型的菊花。辛辛苦苦几十年,一夜回到解放前。让她郁闷无比的是,面对满桌美食的诱惑,自己只能吃三五筷青菜,茹素度日。经常哀叹“生不如死”。

条件稍差的同学,有带腐乳的,有带辣酱的,有带腌菜的。偶尔带上有肉粒的菜,你绝对是班上就餐时的焦点。那种兴奋和骄傲,足以让你的脸保持与天平行的状态,全班男女均不在你眼中:普天之下,老子第一。走路的动作多数时候是在变形、在飘,如同周星驰电影中的那些经典片断。这样的情景,也非常稀少,一年难有几回,即便是主角,也经常在变换,不会常驻一家。

(三)美食,是母亲的豆瓣酱和父亲的背影

有一位同学非常勤奋好学,学习毅力、学习态度都远胜于我们这些吊儿郎当的同学。与他的勤奋好学同为经典的是,他初中三年六个学期中开学时带粮带菜的场景。

他家住在离学校有30公里的大山里,日常主粮以玉米、小麦、红薯为主。有公共汽车路过他家,上下午各有一班。单趟4毛钱的费用却是一个拦路虎——稍微过细的话,那就是一两个星期的菜金。所以上学时通常是步行,早晨一大早出发,到校时多是下午三四点钟,休息一下,正好赶上晚自习。上一趟学不容易,加上父亲也心疼孩子,送孩子上学,就成了一个必然的选择。父亲在前,挑着担子,两头各一支布袋——那是真正的布袋,用那时常见的耐磨的老粗布缝制,根据大小情况单支可以装六十八十斤不等,里面装的是孩子一学期的粮食,一头还装着孩子的换洗衣服。因为路远,送一次也不容易,朴实的父亲一下子把一学期的粮食一次送来,学期长的时候大约是120斤左右,学期短的时候大致在100斤上下,全是家里产的玉米糁。因为路远,中途要歇气,伴随父亲那根长扁担的还有一支打杵——休息的时候,把扁担架在上面,人一只手扶着,获得片刻喘息。一路走来,要歇上个五六回。

同学跟在后面,背着一个背笼。里面装着三件东西,一个书包,包裹着书本、作业,包裹着他全部的努力、全部的成绩,也包裹着他父母对他的殷切期望;两个黄色、黑色的上了釉的陶瓷罐子,里面装满了母亲为他炸好的土制豆瓣酱。这是他一个学期的全部佐饭的菜,两罐子大约能装20多斤。因为离家太远,这位同学一般是期初上学,期末考试后回家,平时都是在同学、离校较近的亲戚家度过。考虑到孩子离家老远读书的不易,妈妈还专门用家里平时舍不得用的芝麻香油炸的豆瓣酱,一揭开罐子,一股香气扑鼻而来,连周围的空气都飘满了香味,也充盈着母爱的滋味。

同学说,在他读书三年,母亲每年都要晒上六七十斤生豆瓣酱,从买黄豆开始,到煮豆、发酵、装盆、晾晒等,近5个月时间里,一点儿也不让别人插手,都是母亲一个人辛苦。为采摘黄荆条发酵黄豆,母亲不小心从山上摔下,躺在床上半个多月才下地,暑假回去时,他看到妈妈额头上的疤痕才晓得这件事;为了不让夏天突然下的暴雨淋坏豆瓣酱,看到即将下雨,母亲多少次从劳作的田地里拔脚而起,向家里晒酱的地方飞奔,和暴雨比脚力、比速度,很多时候都累得上气接不住下气……关于母亲的艰辛,同学一说就是很长时间,从不厌烦。母爱的种种细节,随着同学低沉的声音,一次又一次的浸润过聆听者的心房。

同学走在后面,虽然累但有无法言说的温暖抚摸着他有些僵硬的腿,揉捏着他有些酸胀的脚。这种温暖来自身前身后的爱——父爱在前,稍微佝偻的腰身努力的挺直着,把对孩子的爱从山里担到山外,担到自己一切能够承载的地方;母爱在后,在那两罐豆瓣酱里面,在那两罐豆瓣酱上面漂着的厚厚的一层芝麻香油上面。

在校门口,父子俩分道扬镳,各干其事:父亲挑着担子,爬一个小坡,去食堂交粮食,把一学期的零花钱交给老师。一般不和同学告别,家里的农活是丝毫不能耽误的;孩子在寝室里放好衣服后进教室自习。没有凄凄惨惨的告别,也没有儿女情长的分手,只有默默的眼神交流——毕竟一分手就是半年,两人都还有不舍。

不说现在,就是当时,一个学期,在18到20个星期里,舌头上每天都重复着一种味道,对人的折磨和对人的考验,都无法忍受——最开始香,慢慢的开始有些变质,有时候还会长蛆,同学找到老师或者亲戚家重新煎炸后,继续吃,从来没有一点浪费和糟蹋。因为他知道,这里面有父亲的希望,有妈妈的辛劳,有深深的亲情。

一个学期,两罐豆瓣酱,同学整整坚持了三年,完成了他的学业,和这个食品结下不解之缘。参加工作、娶妻生子后,不管是家居还是待客,芝麻香油煎炸土豆瓣酱一直坚守在他的餐桌之上,其频率之高,其地位之稳,其消耗之快,无处其右。看来,他的胃囊已经经受住了这种食物的重重考验。

尝遍了商店里买的、别人送的、温柔贤惠的夫人做的豆瓣酱,同学的味蕾始终萦绕在妈妈晒制的土豆瓣酱之上,一日无之不欢。出差、旅游在外,旅行包里放上一瓶炸好的、妈妈晒制的土豆瓣酱,是他多年的标配,几十年来,一直不曾忘记。

对于他父亲和像他父亲这样的人或者这一代人的这种嗜好,孩子不理解,不支持,不配合,更多的时候是嗤之以鼻。在一生下来就丰衣足食的孩子看来,这远不如肯德基、麦当劳,远不如街头随处可见的麻辣烫,甚至是五毛钱一包的辣条。甚至调侃等同学百年之后,把他的、“全是冒着豆瓣味”的胃交给医生解剖,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结构,才能在长达几十年的日子里,一如既往地对这些黑黑的、孩子看来是毫无营养的东西,保持那么浓烈的兴趣。对此,同学从不解释,也不从辩白,两代人互不干涉,也不互动,就像是两道平行的铁轨,相互守望,相互依存,相安无事。但同学和孩子截然不同。工作后的第二年,就东挪西借,在山外买了房子,把父母从山里接出来,“让老人家也走一走平坦的公路”,以此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。

不仅仅是代沟,也不仅仅是变迁。因为孩子还小,不知道不理解“家的味道,就是妈妈的味道”,也不知道,这些黑黑的、毫无营养的豆瓣酱,一头连着家的温情,一头连着儿子的感恩。估计三五十年之后,等孩子考虑到这一点、理解到这一点时,我的那位同学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。那个时候,孩子是否后悔现在的做法,是否对父亲和父亲那一代人有些愧疚,还不得而知。

(四)美食,是味蕾遍寻惊喜的津津乐道

或许经历了饥饿,才更向往温饱;也许是生了一枚吃糠咽菜的胃,所以才有一颗锦衣玉食的心。后来,有人说,这是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。喜欢美食、向往美食,就像一株胡杨幼苗,发达的根系深植于胃,强劲的生命力深藏于脑,以三千年不死、三千年不倒、三千年不腐的追求,对各类美食做着遥不可及的梦。或许,不辞劳苦,发现美食、制作美食、享受美食的意识和行动就滥觞于此吧。从小学开始,我就开始帮着家里做饭,尽量把贫乏的食物,通过不同的组合,扩大全家不断扩大的味觉版图,丰富着碗中的内容。

对于追求美食、向往美食、探索美食,我从不感到丢人,甚至还想发扬光大。这一点上,我特别崇拜和钦佩林语堂大师。崇拜和钦佩的不仅仅是他建立不凡的学识、学问之上的世界影响,还特别欣赏他对于吃说过的大实话:“人世间如果有任何事值得我们郑重其事的,不是宗教,也不是学问,而是吃。”我是这句话的忠实践行者。外出旅游、出差,我也照抄林语堂大师的做法——据说,他每到一处,最先摸清楚的就是吃东西的地方,无论高级饭店还是路边小摊,他都要一一去尝试。因囊中羞涩,高级饭店进不起,我多数时候还是路边小摊,体验人间凡品带来的愉悦。想想,这就是大师与凡人之间的差别。所以,高中毕业时,我十分想报考十堰职业大学,因为那时候那里有烹饪专业,能够培养终生以美食为业的厨师——在蓝翔技院没有诞生之前,那里一直是我心中的神圣殿堂。

其实,人生无大事,吃就是大事。从孔老圣人的“食不厌精、脍不厌细”开始,吃已上升到了文化的高度,历千年而不朽,贯中西而闻名。相对于他在文、诗、词、书法、绘画等方面达到的极高造诣来说,苏东坡先生最出名还是饮食——因为前面的那些成就离下里巴人太远,无法学更无法超越,而饮食则因为人不可一日或缺,更因为人间烟火气息让人更易接受,更易模仿,更想超越。去年10月,赴黄州学习,游览遗爱湖盛迹。主人家介绍其在当地的诗作之后,还专门介绍他制作东坡肉的经验:“慢著火,少著水,火候足时它自美。”闲暇之余,也曾读过他写的《菜羹赋》和《老饕赋》,全是颔首——“两赋过后无古诗,东坡去后淡文人”,对美食家来说,这两赋的吸引力,不是前后《赤壁赋》所能比拟的。2001年在浙江,2013年在四川,我分别被当地人认为是老乡,因为我们共同认为,都来自以他名字冠名的东坡肉(杭州名菜)、东坡肘子(川菜的重要代表)的地方。这也再次说明,苏老先生的美食更为后人所广知,比他的诗文更深得民心。从黄州回来,写了两首诗,其一曰:“满目旌幌酒溢香,回赠肉熟透红亮:‘他日再发少年狂,定将密州改成黄’”,写他美食对后世的影响,其中“回赠肉”是黄州人对东坡肉的另一称谓;其二曰:“常听穿林打叶声,风雨无语人有情。居士去后千年里,多少骚客失文魂”,写他的文学对后世的影响。

在工作生活中,读陆游、读袁枚、读周作人、读汪曾祺、读陆文夫等等,都会对他们诗作、文章、小说、随笔等中间描写美食的部分特别上心。梁实秋的《雅舍小品》与《秋室杂文》在文学上的影响巨大、地位极高,被朱光潜先生认为“对于文学的贡献在翻译莎士比亚的工作之上”。但让人印象最深的还是《雅舍小品》中描写美食的文章,文字简洁而余味无穷,读来更令人口角生津、垂涎欲滴。对于在台湾,家庭妇女都把梁实秋的《雅舍谈吃》当菜谱读的传闻,我是深信不疑的。

因小说《美食家》而闻名的陆文夫,本身就是一个美食家。陆文夫在姑苏城生活了大半辈子,对这座灵秀的城市有着浓厚的感情。他还开了间酒楼,名为“老苏州茶酒楼”,在十全街上。陆文夫亲撰广告,曰:“小店一爿,呒啥花头。无豪华装修,有姑苏风情;无高级桌椅,有文化氛围。”人们把他的酒楼称为“可吃的苏州杂志”。在他的笔下,苏州的各类美食和典雅的园林、幽深的小巷、吴侬软语、评弹说唱一样,成为民俗风情、市井人物甚至是城市灵魂的物质承载者。除此之处,坊间对他在美食上的逸事还有很多。比如,他在法国为中国菜拍案而起,数落倨傲的法国餐饮老板;比如,他可以就一条两斤不到的桂鱼,看着江景,低吟浅酌两个小时;比如,一盘鸡丁端上桌,他只夹一块放进嘴里,就能断定是新鲜鸡肉还是冻鸡肉。等等。在我看来,他吃的是一种情调,一种掩盖在美食下的潇洒与自在。其代表作、中篇小说《美食家》中的主人公朱自冶对美食的追求,在一定程度上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真实的写照。南大学者赵宪章曾说:“‘美食家’一词源自陆文夫的同名小说,据说是外国语中移植过来的,现已成为正规汉语的常用词。这一事实不仅肯定了《美食家》的首发之功,而且意味着《美食家》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一陌生语词的使用。”这篇小说1983年发表于《收获》第一期,我却只到在隆中读书时,才从学校图书馆中的《1983—1984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集》中才领略到美食家的风采,后来,又在同名电影上又看到了苏式美食的精细与繁多。我受这篇小说的影响非常大。一是参加工作后,所订阅的第一本文学杂志就是《收获》,坚持了7整年,直到1996年杂志价格涨得我订不起了才作罢。二是专程到苏州品尝各式美食,在得月楼、松鹤楼、老兴泰羊肉馆等处驻足流连,对松鼠桂鱼、大煮干丝、羊方藏鱼、叫花鸡等美味赞不绝口,对蟹蓉包、枣泥麻饼等小吃记忆犹新。时至今日,对当地导游说的“不怕没有吃的,就怕不会吃”还持赞同态度。

(五)美食,是亲手烹制佳肴的口舌生津

因为好吃,爱吃,会吃,所以对于制作美食,也有一定的研究、探索和实践,在朋友中也有一定的影响。老早发胖、被人呼之为“老肥”,且久减不去,这恐怕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吧。但以一己之辛劳,换众人为欢娱,一直是我的自觉行动。因餐桌而相聚,集攒亲人、同学、朋友甚至是陌生人之间,因味觉的共鸣而油然溢出的亲情、友情,是一件多么让人舒坦又是多么让人向往的事。听到满桌笑语,看到幸福的咀嚼,感到真心的谢意,这一刻,所有的辛劳都烟消云散了,只留下甜蜜的回味,滋润了疲惫的身心,让人产生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感慨。

因经济、精力所限,个人专注的大多是些豆芽、小鱼、肚肠之类的百姓小吃,对于熊掌、鲍鱼、象拔、猴脑没有条件也不可能涉猎。同样,不能交及五湖、友遍四海,对于“南甜北咸东辣西酸,都去尝尝”,也只能有汪曾祺老人的想法,却不能有那种实践。实乃平生一大憾事!

就地取材,因陋就简,化朽为奇,每每也有惊人之作出现,让人口舌生津的美食也不时妆点着生活,成为家人、朋友茶余饭后的谈资,也有可以分享的空间和乐趣。

素炒黄豆芽。黄豆芽是一种营养丰富,味道鲜美的蔬菜,是较多的蛋白质和维生素的来源。因为平民,做法很多,炒、拌、煮样样俱佳,与肉类、鱼类甚至是面类相佐,也各有其妙。诸法之中,我独钟素炒。根据就餐人数多寡,买小豆子豆芽8两至一斤,去豆壳、洗净、淘好、沥干水汽。食材很重要。不要买颗粒较大的豆子,我怀疑那是转基因食品,再则不易熟透,影响食欲。一是要嫩,根不能超过3公分,二是要均匀,不能长七短八,三要新鲜,即买即食,否则没有鲜味。烹饪时,要大火、少油、快铲、短时、轻盐,才能保证豆芽的爽、脆、鲜、香的特色。锅八成热时,下油,加干红椒、花椒各数粒,提味,加姜丝数根,去腥,待锅边起油花时,倒入摘后的豆芽,翻炒几下,放盐,淋醋,即可出锅。此菜,素、白、净、爽,宴席中什么时候都能上,中后段最佳。其时,人进食中摄入的盐分已多,此菜一上,必将掀起宴席上的又一个高潮。此功效和三鲜汤相差不多。醋,建议用白醋,勿用红醋、香醋、陈醋之类,以鲜其色。其他佐料可以不加,如要增色,可加青椒丝、芹菜杆、香菜杆数根。鲜嫩的大豆瓣、芽菜等也可如此操作。

嫩炒猪肝。猪肝含有丰富的营养物质,是最理想的补血佳品之一,具有补肝明目、养血、营养保健等作用。同时,猪肝又是猪体内最大的毒物中转站、解毒器官,各种有毒的代谢产物和混入食料中的某些有毒物质如农药等,都会聚集在肝脏中,所以猪肝食前要去毒。作为一道家常菜,炒猪肝经常能够在餐桌上出现。如何在去毒的情况下,保证鲜、嫩的口味,进一步满足大众日益刁钻的舌尖之欲呢?我的做法是焯水。新鲜猪肝去筋膜和脂肪后,直分两块或三块,竖切成片,锅内放适量水,沸腾后,加入切好的猪肝,用漏勺不停搅拌,让猪肝均匀焯水,滤出毒素。待猪肝变色后,迅速捞出,放入菜筐中,置于自来水下冲至凉后,沥水待炒。焯水时间的长短是保证嫩炒猪肝鲜嫩和爽口的关键要素之一,长则老,不嫩,短则腥,不熟。炒制方法和爆炒猪肝相同,不赘述。为保证色泽,可用红醋、生抽、料酒调味。

(六)美食,是三五知己的厨艺心得交互

美食的探索之路永无穷期,遇三五知己共同探讨、不断交流、相互提高,实乃人生的一大趣事。这些年来,除自我摸索外,还多与同学、同事、朋友等交流,有幸的几回,还不怕丢脸,与专业大厨探讨过心得,从中大开眼界,受益匪浅。

20多年前,在石花镇二中(现石花中心学校)教书时,我的搭档叶苹和他的先生袁光军老兄是一对美食家,对烹饪、作菜均有研究。他们家有一个特点:谁买菜,谁吃的舒服——都选自己喜欢吃的买;谁做饭,谁吃的舒服——尽己所能把自己喜欢吃的炒到最好。当时,我与袁兄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:贪辣、嗜辛、味重。现在血脂超标,还是那个时候打的底子。在袁兄那里,我学了一样绝技:三分之二的红尖椒、三分之一的绿花椒,油炸至焦香,捞起,佐米饭,一顿能干三碗;余下的辣椒油,是拌凉菜、吃素面的首选。因工作关系,在他家蹭饭不少。到了冬季,守一红油火锅,我和袁兄对面而坐,各持一调羹,抢着捞里面的红椒和花椒,吃一口辣椒,喝一杯白酒,那幅馋样,引起叶老师母女阵阵白眼——印象中,她们母女不太喜欢吃辣,我们的盛宴对她们是一种磨难。现在回想起来,确实有点对不起她们了。只是当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。在此,向她们道个歉:请原谅我们的自私。

后来,在从事新闻宣传工作中,结识了老领导宋树斌和石花老乡、县人社局的王从地。那也是两个辣子王,每顿都无辣不欢。那几年,我们就这个爱好,做过多次交流,你不服我我不服你,但每次都打个平手,没有分个上下、决个胜负。

凭吃辣椒这个绝技,我还给湖北日报记者周对葵先生留下深刻印象。那是2003年6月中旬,一个阴雨天。周对葵先生到骆驼蓄电池公司采访。分管新闻的副部长宋树斌让我和他一道去陪同采访。中午,在骆蓄公司食堂就餐。吃米饭时,我请当时骆蓄公司办公室主任王从强老兄安排食堂大师傅,按照袁兄的方法,新上一碗“二椒组合”。见宋部长和我一口辣椒一口饭,周先生大为惊奇: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嗜辣的人。经宋部长相劝,他也试着和我们一样一口辣椒一口饭,嘴里不停吸嗦,头上不停冒汗,结果胃口大开:再盛一碗米饭,如法炮制。2004年4月,周先生出版经济观察论文选集《乐作壁上观》时,还专门赐赠一本,托人给我。写下这段文字时,当年那个场景又浮现在眼前,仿佛发生在昨天。

还是在石花镇二中,我向杨友国老弟学会了用高压锅烘猪蹄。在石花镇二中工作,是我一生最难忘的生活。在这里,我经历了许多,有得意,有失意,经历了丧母之痛,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与悲凉,也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转折。到目前为止,我的小家一共搬了8次,在这里就搬了3次。杨友国用高压锅烘猪蹄就发生在这个学校的第二次搬家——从校外搬到学校集体宿舍里。那是1995年冬月廿八,天降大雪。几个热心的兄弟跑上跑下,冒雪帮我们搬东西,我和妻子守在屋里,归置简单的家什,忙的忘了做饭——当时工资低,餐饮业也不像现在这么发达,乔迁这样的大事也只是在家里庆祝庆祝。快中午时才想起做饭,正想着冷锅冷灶冷菜如何待客时,杨友国老弟喊我安排人入席吃饭。原来,他下课后,悄悄的把我们买的菜都做好了,在隔壁的老师家里放了满满一桌,让我大为感动。目前,杨老弟已就高升为校长,主政一校多年,我们的感情还一如既往。

当天中午,他用高压锅烘的猪蹄在桌上最受欢迎,大家你一筷子我一勺子,很快清理完毕。他烘的猪蹄,酥烂,软糯,不腻,入口即化。后来,我专门向他学习做法:取猪蹄面二至三斤(后蹄尤佳),剔腿骨,肥膘去大半,只留挨皮部分,蹄皮刮净,解菱形刀后,用盐、葱、姜、蒜、大料腌制半小时入味后,取部分蹄上瘦肉切坨,把剔出的腿骨斩为三至四段,共同卷入皮中,交口向下置入高压锅,腌制汤汁一并入锅,加水上锅,水开后盖盖压20分钟左右即熟,用筷一挑即散。此为清汤;若要浑汤,腌制时可以加上老抽,最好是农家自己晒制的黄豆豆瓣酱,入味深,汤色浓,汤味醇。

在此之前,对于猪蹄我多是黄焖。类似东坡肉的做法:蹄面洗净,去骨,腌制后,置锅内,配葱、姜,大火炒至皮肉变色后,加水文火焖熟,味重者可加大料。记得刚和媳妇认识的时候,我以这道菜在未来岳母面前加了不少印象分。婚后,听她老人家说,会做饭的人,往往更靠谱,也更顾家。把姑娘交给这样的人,放心。

学会高压锅烘猪蹄后,我做过多次,均受好评。亲朋好友来到家里,不少人提出要专门吃这道菜。我大部分做的是清汤,图其简单,也根据口味对此菜做法作了诸多改良和创新:在烘的时候,或加上海带,或把婴儿拳头大小的冬萝卜上剖两半,同煮;或者烘熟后,佐以青笋、莴苣、鲜菇等,味道环肥燕瘦,各有千秋。

根据自己的口味,我做过几次浑汤的,多数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,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舅舅。舅舅是个美食家,对吃食比较挑剔,一般人的手艺是瞧不中的,但对我做的这个烘蹄子还比较认可。腌制好后,我按照他的口味,四川泡菜切块,剔其茎捆扎蹄卷,或者加入酸笋、酸萝卜等,味道较清汤更为醇厚、绵长。汤,清爽可口;皮,色亮酥软;骨,香气外溢;瘦肉,烂而不柴。可下酒,可佐餐。舅舅在乡下住的时候,朋友较多,一年四季交游四方;搬入县城后,也许因为年龄原因,也许是心性有变,除到我老家和我父亲偶有来往外,基本不大外出了,整日守着两个孙女,在家闲居。我多次邀请,才到我在隔他家不到500米的小家里做过一次客。当我把这道精心烹制的浑汤烘蹄子端上桌时,舅舅连吃了几块,大声称赞,让我颇为得意。随后,不管我怎么邀请,他再也没有登门。那一次到家做客,也是舅舅一辈子唯一的一次到我的小家。见舅舅不上门,后来,我又做了几次给他送去,表达我这个当外甥的心意。现在,舅舅已经仙去,与他早逝的妹妹(我的母亲)和姐姐在地下团聚了。从舅舅去世后,我再也没有做过这道菜了。物是人非,此情何诉?

搬到县城后,遇到了不少在吃上志同道合的人。我一直追求食材自身应有的天然味道,炒菜时很少用调料、作料,也不追求复杂的技法、炫目的配料、精致的器皿,只是想通过自身的努力,展示食物本身的质感、美味。这在一些人看来,是个诟病,很有一些让我无语。

曾经有一位女士,自诩为“远近闻名的美食家”。丈夫是我的一位朋友,应其邀请,赴其家做客。该女士把我请进厨房,现场为我做指导,向我展示她追求色、香、味、形、意、养的得意追逐。又一次批评我不喜欢用作料,炒出的菜不好吃时,她正在清炒蒜苔:锅热、放油,用蒜瓣炝锅,倒入蒜苔、翻炒,加水,放盐,在出锅前,又加入蒜苗叶调味,装盘。一盘不阴不阳、不脆不烂、不生不熟的清炒蒜苔,就在这位美食家手中诞生了。对于这类美食家,是属于“道不同”的人,自然是我疏远的对象。从那以后,不管她丈夫如何邀请,我再没有登过他们家的门了。他们一家到现在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,我也从不解释。在这里说出来,希望他们不要对号入座。在以后不长时间里,网上传来“母子会”(黄豆炒豆芽)之类的奇葩“名菜”,我不再稀奇了。

(七)美食,是文学与哲理的相互交融

除工作所需要的学习外,我在美食的学习上,也下了一番功夫。有一段时间,还专门在电视、电影上找过老师。央视的《天天饮食》栏目,以及家政女皇、食来运转、心煮艺、爽食行天、饮食男女、厨类拔萃、美味人生、中国味道等,一有时间,就会去看去学,乐此不疲。电影《食神》对美食极致的追求,《饮食男女》中美食背后蕴藏的家的温情,《极限挑战》的平淡励志等都让人印象深刻。电视剧《后厨》《林师傅在首尔》《满汉全席》《食神》等看了一部分,对男女主角一身无敌的厨艺由衷敬佩,恨不得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后来看到《舌尖上的中国》(共三季)《风味人生》《寻味顺德》等之后,才进一步领略了中华传统美食的恢弘成就与博大精深,顿时黯然了自己美食道路上无尽的熊熊的向上之火。

“治大国,若烹小鲜。”国人赋予美食的地位,无与伦比,不仅上升到文化的高度,谓之以饮食文化,而且还从中发散出哲学的思维。我太愚驽,不能有振聋发聩的思想诞生,但这种愚驽不能影响我向这些高人学习的态度,也不能泯灭我在其中的八卦之心。

《舌尖上的中国》(第一季)里说到:“五味使中国菜的味道千变万化,也为中国人在况味和回味他们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时,提供了一种特殊的表达方式。在厨房里,五味的最佳存在方式,并不是让其中有某一味显得格外突出,而是五味的调和以及平衡,不仅是中国历代厨师和中医不断寻求的完美状态,也是中国在为人处世、甚至在治国经世上所追求的理想境界。”我认为,这是对美食自然属性、社会属性及其对中国人精神世界巨大影响的精辟之说。

不多的美食实践让我认识到,一个好的厨师媲美一个著名的文学家,他丰富的手段如同《诗经》中的“赋比兴”,把不同的食材演变成为我们耳熟能详的“风雅颂”;一个好的厨师不亚于一个名医,他用煎、炮、煅、蒸、淬等方法,把不同的食材、配料、作料科学的揉制在一起,分别担当起君、臣、佐、使的重任,共同治疗我们对美食的饥渴症和相思病;一个好的厨师绝对是一个名将,他以食材作为千军万马,以厨艺攻陷我们味蕾,俘虏我们的身心。

(八)美食,是分享温暖的点滴快乐

在美食实践中,也有一些让人得意。随便说说几件。

1997年10月,我们几个人从乡镇调到县直工作。报到当天,领导集体谈毕话后已近中午,一新同事、襄阳师专的校友约当天报到的4人去他家吃饭——他家与新单位仅百米之隔。彼时,他媳妇在外乡镇上班,家里没有多少菜,只有一小块猪臀肩肉、一块豆腐、一棵大白菜、几个土豆、两枚鸡蛋和半斤左右的青椒。我让他们四人打牌,我一人在厨房操持,一小时后,一个“四菜一汤”标准的“国宴”准时开席:小炒回锅肉、家常豆腐、醋溜白菜梆、酸辣土豆丝和白菜叶鸡蛋汤,让一群和尚大快朵颐。特别是那白菜叶鸡蛋汤,放了点醋,勺了薄芡,很是开胃。20多年过去,原单位已解散,但偶尔的聚会中,提起这个菜,都还记忆犹新,不仅仅是当时菜的味道,不仅仅是他们吹着电扇,我身着白背心、黑长裤汗流浃背做饭的身影,更主要的是他们都是第一次喝勺芡的鸡蛋汤,印象太深。

2008年左右吧,新春上班第一天,我下班时遇到小兄弟向阳,便约他去家吃饭。因是自家兄弟,他倒也没有客气。在半个小时的时间里,他的一杯茶还没喝清,我就喊他上桌,让他惊诧于我的神速,更沉浸于我的美味:香椿尖炒五花肉香气扑鼻、荷兰豆炒香肠鲜脆净爽、素炒白菜苔翠绿诱人、山药片溜肝尖酸甜可口、番茄蛋汤色艳汤浓。那顿饭,兄弟俩率先搞了个“光盘行动”,也让兄弟情谊得到加深。后来几次相约,均未如愿。今年应定个时间,达成心愿。

姑娘在四中读书时,我们在外租房,岳母、大妹妹和妻子先后去照顾她。但周六周日我去后,厨房就成了我的天下。我的厨艺也得到增长,孩子的同班同学、租房邻近的谷城老乡的孩子、同学的孩子等多次尝过,做出了诸多好的评价。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表侄的姑娘对我说的话。当时,我们两家租的房子相隔不到百米,平时她母亲在照顾她生活。有一次,她母亲回家有事,让她在我们吃饭。结果,她吃了我做的梅干菜蒸扣肉,说了一句话,到现在她妈妈都还记得:“表爷,你蒸的菜好好吃哟。晶莹剔透的,一看就让人有食欲。”在那随后的一年多里,我多次给小姑娘做这道菜,要么她来我们家吃,要么我做好后送一份去,感谢她对我的肯定,满足了我小小的虚荣心。现在,回想起这个,还满心的幸福和得意。

春节的伟大之处,就在于,我们不分天寒地冻与春暖花开的地域,不管家在穷乡僻壤,还是灯红酒绿的都市,都要千里迢迢、跋山涉水往家奔,谁也阻挡不住中国人回家过年的脚步。这么自然、情愿、真心实意地加入如此重大的一次盛典,还是每年一次,从不间断。它的背后是什么?是常存于心、让人自觉遵循、永远挂念的家庭、家族中的亲情。这种亲情辐射出的力量如一根根线,编织着血脉之网,如一片片石,铺设好亲情的人伦大道。

这种亲情,表现形式很多,最直接、最实质的莫过于围坐餐桌,话长道短,通过味觉实现人类最有效的沟通。其实这也是最美好的。

(九)美食,是春节团聚绵延不息的亲情

今年到我家的聚会,定在正月初五,财神爷的生日,是初四下午才确定的。

正月初五,俗称破五节,是历史悠久的中国传统节日之一,有许多意义。这一天是财神的生日,民间在初四的时候就要把财神迎进家门,初五再正式拜财神,祈祷这一年家财兴旺,日子一天比一天富裕。也有的地方,沿袭着一种叫做“赶五穷”(智穷、学穷、文穷、命穷、交穷)的风俗。这一天,人们黎明即起,放鞭炮、打扫卫生,表达了中国劳动人民辟邪除灾、迎祥纳福的美好愿望。“破五”还有“送年”的意思。旧俗春节期间大小店铺从大年初一起关门,而在正月初五开市。过了这一天,一切就慢慢恢复到大年除夕以前的状态。选在这一天,表明我家“厨”事正式开业,基本要告别走亲访友、不在家起火的日子了。

定在这一天,我还看重初五的另外一个含义。“破五”还有“破吾”之说,即破除自己的坏毛病,反省自己的过失,塑造一个新我。

蔡澜曾写道,“嘴绝不刁。如果走多几步可以找到更好的,我当然肯花这些工夫。附近有家藐视客人胃口的快餐店,那么我宁愿这一顿不吃,也饿不死我。”我是一个执着美食的坚定践行者,不管什么总是亲力亲为,像蔡澜,更综合了袁兄夫妻俩的优点,既要买得好又要做得好。不如此,好像生活中少了盐,没有了什么滋味。

汪曾祺说:“愿意做菜给别人吃的人是比较不自私的。”每做一顿饭,都繁杂又耗时,从买菜、择菜、洗菜,到烹炒,短则1-2小时,长则4-5小时,忍受着油烟的熏染,用心烹饪每一道菜,只因为有特别的情谊。

昨晚锻炼后回家,就开始为今天两餐饭准备,拟定菜谱后,剥葱、摘蒜、剁排骨、泡腊鱼、解冻羊肉……睡到床上,还在考虑有哪些地方需要补充和改进。

晨练结束后,到菜场里逛了一圈,来来回回走了三趟,选好东西,补充些新鲜菜品后,回家已10点多了,马上投入紧张的劳动中:煮肉、炖羊肉汤的同时,漂洗作料、分摘蔬菜、漂洗蔬菜,因气温较低,不一会,双手冻得通红,一开始还有些发木、发疼,时间长了又开始发热;高压锅里炖上排骨汤了,铝锅里开始煮鸭蛋和腊香肠。乘这个间隙,刮山药、发木耳,分切凉菜,一切都有条不紊。长3米、宽1米的操作空间,顿时成了我自由自在的战场,一个为家人奉献爱心的平台,一个纺织亲情纽带的舞台。

11:30左右,厨房决战正式开始:炸花生、炸春卷、烧鱼块……一个个小炒、一道道热菜不断出锅,等到12点多开饭时,桌上已摆上了六凉六热两汤。尽管不是很丰盛,却是每一道菜都饱含阖家团圆的深情,滚滚洋溢着幸福美满的味道。

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看了由松冈锭司执导,小林薰主演的日本温情电影《深夜食堂》。对其中的台词:“成天加班,疲惫不堪的人,失恋痛哭的人,梦想受挫意志消沉的人,忘却日常乐趣的人,被沉重的工作压得透不过气的人,因上司蛮不讲理满腹牢骚的人,置身幸福之中欢欣雀跃的人——让大家吃饱喝足、心满意足,满面笑容回家的治愈天堂”,心有戚戚:生活中各种烦恼、忧愁,都能通过两三样饭菜得到化解。后来,又看到国产的《深夜食堂》,对这有更深的理解。有人说,一个能张罗一桌饭的人,向来生活都不会差到哪去。是的,会做饭的人,更容易感受到生活的善意,对他人、对社会也便多了一份热爱;而事实上,做饭,是生存技能,是生活艺术,是生活态度,更是爱,有生命力的爱。

我不是哲学家,除对美食本身认可外,对于美食所衍生的意义,从没有考虑过,也没有结论。但50年的生活经验告诉我,和高情商的人在一起,如沐春风;和高智商的人在一起,心情舒爽;和高食商的人在一起,简单快乐——决定吃什么,从来不是一件什么容易的事。但只要做了决定,要么,穿戴一新,直赴宾馆,随心所欲;要么,围好厨裙,深入厨房,精心烹制。这种简单中的快乐,清淡而让人回味。所以,《舌尖上的中国》(第二季)中说:“家,生命开始的地方,人的一生都在回家的路上。在同一屋檐下,他们生火、做饭,用食物凝聚家庭,慰籍家人。平淡无奇的锅碗瓢盆里,盛满了中国式的人生,更折射出中国式伦理。人们成长、相爱、别离、团聚。家常美味,也是人生百味。”

有人说,乡愁是离开家乡时的恐惧,回不去时的忧伤和想念时的惆怅。这一切,从哪开始?我的答案是从家乡的美食开始。远离故土,即带来远离家乡美食的恐惧;身处他乡,环坐于他乡美食之间,带来“每日思君不见君”的忧伤;思而不得,带来的惆怅。因为,对于我们每一人来说,美食的“味道,已经在漫长的时光中和故土、乡亲、念旧、勤俭、坚韧等等情感和信念混合在一起,才下舌尖,又上心间,让我们几乎分不清哪一个是滋味,哪一种是情怀”,也更是因为“中国人对食物的感情多半是思乡,是怀旧,是留恋童年的味道”(《舌尖上的中国》第一季)。对此,著名主持人崔永元的体会,说得更加直白。他说,“哪怕树高千丈,根还在萝卜白菜附近”,意思是说,不管我们人在哪里,我们都不能忘本,不能忘记自己的家乡在哪里。这一切的媒介,就是从小吃到大,也从吃不厌的家乡美食。这一点对我们六七十年代的人来说,特别有感触。

上菜,净手,入座,满桌的人满脸微笑,共同向我举杯:“辛苦了,大厨!”

此时,两小时的劳作,两小时的烟熏火燎,两小时站立带来的疲惫,都不翼而飞,整个人都熔化在这一句话中,都沉浸在这一片笑脸中。

珍惜身边那个爱做饭的人,不要让厨房的烟火,掩盖那份纯粹的爱。

面对这一桌满满的亲情,任何辛劳都不值一提。一瞬间,我心底响起了这句话。这句话必将伴我走向更远的日子,更久的岁月,也温润我今后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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